雅库特人简史

俄罗斯萨哈共和国的人口主体是雅库特(Yakut)人。这些人自称“萨哈”(Sakha),“雅库特”是他者口中的称呼,也就沿用下来了。苏联时期,这个共和国的名字是Yakutia,念作ya-ku-tee-yuh(雅库梯雅)。苏联解体后,为了尊重土著人吧,改称萨哈共和国,不过至今仍常见在“萨哈共和国”后面用括号加注“Yakutia”。因为大多数资料称他们雅库特人,方便起见,本文沿用老称呼。

雅库特共和国面积310万平方公里,约相当于中国领土的三分之一,人口稀少。雅库特人是西伯利亚的第二大土著民族(第一位的是布里亚特蒙古人),现有约50万人。他们的来历可说与布里亚特蒙古人颇多渊源。布里亚特人居住在贝加尔湖周边,而雅库特人也来自那里,他们是13-14世纪因什么事不高兴而走开的。在他们后来的居处,勒拿河中下游,雅库特人仍保有些不同于当地其他土著民族的习俗。首先,他们的语言是突厥语系的一个分支,在语言地缘学的示意图上,显示为突厥语族的一块偏远飞地。有的资料说雅库特人和维吾尔族同源异流,还有的资料说他们和哈萨克、吉尔吉斯人有渊源瓜葛。这些都是有启发力的线索,但并不能简单地确证,因为维吾尔、哈萨克、吉尔吉斯人也都各自经历了迁徙、衍转、分拆、融合,不复早年的他们。

历史上蒙古高原北部、贝加尔湖一带曾生发过不少肾上腺素旺盛的族群,如涌泉溢出般朝外扩张,走远走散了一波,又冒出一波。

雅库特人向东、向北迁徙,大致沿着勒拿河走,与别的民族争战、交往中,接纳了别人的语言、习俗影响(有蒙古人、通古斯人的,等等),但生产生活方式还是显别于东西伯利亚的原住民。最大差异在于雅库特人是牧民,养马养牛,而邻居多以渔猎和采集为生,通古斯人则是“使鹿部”,养驯鹿为生。中国人熟知的鄂伦春人、鄂温克人就属于通古斯人。 雅库特人奉马为图腾,献祭用马,道贺用马,贿赂用马,更不用说打仗用马,说的唱的离不开马,喝的传统饮料以马奶子为主。雅库特人的社会基本结构是父系的,男主外,女主内,马是阳性的,用马管马主要是男人的事;牛是阴性的,照料牛算是家庭内的事,主要归女人管。马奶、马肉和牛肉是必有的佳馐,但雅库特人不怎么喝鲜牛奶,他们用牛奶制奶酪和酸奶,把酸奶冻成坨,留着冬天食用。他们有转场习惯,类似于今天新疆哈萨克人仍有的转场,每年五月去夏牧场,住夏营,十月天冷了去冬草场,靠收割储备的干草度过长冬。所以他们有两个居处,夏季的多是帐篷类的(可以很大),冬季的是泥土覆盖的房子。这种转场已不是真正的“游牧”,因为有固定、例行的迁移路径和目的地,而非浪走天涯。有些贫穷的雅库特人没有牛马,只好渔猎、采集为生,这窘境,貌似是退行到较为低下的生产力水平了,然而归根到底就一个原则:因地制宜活下去。一部分雅库特人学会了养驯鹿和用狗拉雪橇,有时也用牛来拉,和这部分雅库特人过从甚密的鄂温克人甚至采用了雅库特人的语言。17世纪俄国人入侵后,有些雅库特人和鄂温克人南迁向满清求助,因此,有不很严谨的说法将雅库特人和鄂温克人混为一谈,其实他们的主体是有明显区别的。

雅库特人以前没自己的民族文字,口传的史诗吟唱一遍需要若干天,一辈辈人的教育就这样进行,当然,更主要是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代复一代的生存实操来传承 — 部落的长辈、“教师”们言传身教给年轻人,与天与地与人搏斗乐在其中,不乐的话还活个锤子呀。俄人入主后,雅库特人有了类俄文的拼音文字,住房也受俄人影响,大量使用木楞为建筑材料。他们自从离开贝加尔湖,受了通古斯人的影响,又受了俄国人的影响,这是个鲜活的民族变迁但保有自己文化主体的案例。 雅库特人的传统宗教,如果能叫宗教的话,是萨满教,也就是世界各地都有的原始多神崇拜,认为石、树、河、山都有灵性,甚至一些抽象的东西,比如特定的日子,也有其神灵,能赐福或降灾。不过雅库特人也有自己的最高天神,其名称硬译的话大约是“某某头人”,把伟大的部落首领上升为神,也是各民族都干的事。雅库特人的原始信仰和蒙古人、通古斯人的互相混杂,接着又和俄人带来的东正教继续混杂。至今,萨满(祭司)仍出现在家族、社区事件的一些场合,崇祭灶火就是个重要的习俗。

在俄人入主之前,雅库特人就是出色的铁匠,这是他们和邻居民族的又一个不同处。但也有另一个相同处,就是精于猛犸象的牙、骨雕刻手艺,这无疑是莅临极寒的冻原之后习得的。他们精于的另一个手艺,是用兽皮和木头做食器。在雅库茨克博物馆,各种大大小小的兽皮桶让我不由不怦然心动,桶壁桶底缝连的粗大针脚是那么直给,技艺之外我看到制作人一双手的坚韧中的灵巧性感,以至于我想,“桶”这个汉字在此可考虑改用“革”字边而不是用“木”字边。还看见一件展品,是和现代的自助餐盘相似的木头食器,有若干格子,有盖子,让我想起妻子给丈夫出门劳作带的“便当盒”。

雅库特人不信喇嘛教(佛教的一支),与布里亚特蒙古人的这个差异,可用来度量他们走离贝加尔湖的时间。雅库特人的民族乐器只有口弦(jew harp),无他,既没蒙古人的马头琴,也没哈萨克人的冬不拉,这个差异也可用来探究各族群分道扬镳的时空里程。

1632年,俄人别克托夫奉令来勒拿河“收税”(抢劫毛皮),他筑造了Lensky堡寨(雅库茨克的前身),此地迅速成为俄人继续向东、向南扩张的前线指挥部。当地的雅库特首领之所以允许别克托夫筑堡,是想借助外力打击氏族对手,这类引狼入室、最终自己也被征服的故事,总是一再发生。后来雅库特人不止一次武装反抗俄人,然而惨败。享有骁勇美誉的雅库特武士善骑,披重甲,但他们对俄人的战斗在整个西伯利亚土著人的反抗中不算高强度的。也许,和平相处的好处是雅库特人保存了较多人口。

维基百科“Sakha Republic”中,有1926年到2010年的8次人口普查的数据,您若有兴趣请细查,下面看看三次普查的数据: 1926年,这个共和国的总人口约29万,雅库特人占81.6%,俄罗斯人占10.4%。 1989年,雅库特人的比例降至最低,只有33.4%,而俄罗斯人占50.3%。 2010年的数据,总人口93万,雅库特人占49.9%,俄罗斯人占37.8%。 您一定知道1989年是苏联解体前夕。苏联时期,这个偏远的共和国得到巨大建设发展,有大量俄罗斯人口注入。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人走掉了一些,但比例仍高达37.8%。就绝对数量说,2010年的俄罗斯人口比1926年多十倍,而同时段雅库特人口增加了只有一倍。此处说的俄罗斯人,指作为俄国人口主体的斯拉夫人。远东在苏联解体后发生了斯拉夫人撤离、总人口降低的现象,特别是在小地方,首先是因为经济活力降低,一些纯工矿城镇被放弃。不过,传说的“远东空心化”是并不存在的,俄国当局对此有足够的警惕并采取了新的移民措施,这是另文题目,不赘。 2015年8月,我在雅库茨克街头看见很高的土著人相貌的人口比例,进城伊始就注意到,数量之多,主体姿态之从容,令我不无讶异。他们的相貌特征明显,圆鼓鼓的脸,高耸的颧骨。这还是在共和国的首邑,不妨推想,在普通小城镇他们的比例更高。看一下苏联、俄国的民族分布示意图便懂了:在远东,萨哈(Yakutia)共和国是标示为民族区域的,而同样是17-19世纪东扩所获的黑龙江沿线、滨海地区、楚科奇半岛、勘察加半岛、库页岛,都标示为斯拉夫人区域。这符合我2015年旅程的观察:离开第一站雅库茨克以后,接着走到马加丹、伯力、共青城、庙街、南萨哈林斯克,我都很少见到相貌明显的土著人。 在雅库茨克看博物馆,注意到历史图片显示土著人参与俄人主导的活动是关系融洽的。雅库特人经过初期短暂的抵抗后,早就接纳了远来的统治者。资料上说,萨哈共和国现在是俄国最和平的一个地区,我以为可信。这也许跟他们一向在命运中不拒绝转变有关,自打离开贝加尔湖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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