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说中乔峰的英雄形象与悲剧特征

阿朱的死,让他“悲愤莫名:‘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意,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老天爷有意的安排,定要让阿朱死在我掌下?!’”阿朱死后,他需要做的是为阿朱报仇和继续寻找谁是带头大哥的艰巨使命。这两项任务使他暂时的从悲痛中解脱出来。但在他的心中,却是无尽的孤寂和悔恨。他立重誓终生不娶,根本原因是他无法忘记阿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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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峰的身世之谜,始于一封信,这封信有着神奇的力量。它一手颠覆了乔峰的领袖地位,使得一个数年来为大宋立下汗马功劳,并且已经赢得江湖人敬仰的英雄立刻变成人人唾弃的“败类”。正如拉康所说,“恰恰是那封信和他的转手制约着这些主体的角色和出场方式。如果它被‘搁置’,他们就会遭受失信的痛苦。他们将从这封信的阴影下面走过,他们变成信的折光。”这封信是对乔峰身份的认可。他陷入身份的悲剧之中。他寻找杀父仇人,寻找信的主人。这个“寻找”是有着非凡意义的。一方面,寻找是揭开身世之谜的方式;另一方面,寻找又揭露他的身份,使他的前功尽弃。

他的父亲是乔三槐还是萧远山?“事实上,在两个‘父亲’之间的彷徨,究其根源则是因为萧峰这一‘身份’的混杂。这种‘混杂’显示的危机不仅是肉体、种族和国籍的归属危机,更是一种价值、角色与文化的认同危机。乔和萧,本来只有一字之别,却足以让英雄推向绝望和死亡。

他从小受的是北宋年间以儒家为主的汉人文化教育,这使他确立了一套“正统”的道德规范:讲究“夷夏之辨”,忠于国家民族,孝敬父母师长,对弱小者仁爱,处事正直公平,反对滥杀无辜。

他的双重身份,迫使他不得不在汉和胡之间作出选择,这就像人的左右手,舍弃哪一方都是心如刀割。他想逃避江湖纷争,却卷入了更大的国家之争。心流契丹血,身受南朝养育恩,一生我,一育我,萧峰永远处在两难选择的夹缝中,每一个人都在逼他做选择。英雄不好为,好汉不好当。在命运的洪流里,在大势的摆布下,英雄岂能尽心如意?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

 攻宋则不义,不攻则不忠。古来忠孝难两全,而今乔峰忠义难兼顾。绑架辽主退雄兵,全了宋义损辽忠。乔峰终归不是中原汉人,中原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纵使他可以苟活下来,无非是继续干些屠杀的勾当。他的双脚无处可放了,他被两个民族、两个皇帝、两片土地给抛弃了,看不到方向了,他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了?他得作出一个选择,而选择的结果就是——死。他的死是那样的悲壮。《天龙八部》第五十章写道:“耶律宏基冷笑一声,朗声道:‘萧大王,你为大宋立下如此大功,高官厚禄,指日可待。’萧峰大声说:‘陛下,萧峰是契丹人,今日威迫陛下,成为契丹的大罪人,此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拾起底下的两截断箭,内功运处,双臂一回,插入自己的心口。他──一死愍恩仇,生死两不欠。也还清了他所杀的人命,也还清了两国的养之恩。他的死当然无法左右两国的命运,但毕竟将战乱阻上了一阻。尽管如此,乔峰他是含着血和恨,痛苦与绝望死去的,他死不瞑目,他对不起自己,他只能悲剧地死去。

可以看到,乔峰的身份悲剧与古希腊的索福库勒斯悲剧《俄狄浦斯》有几分相似。俄狄浦斯的出生,注定是个悲剧,当时的预言家说他会杀害自己的生父。父母亲非常担心恐慌,于是,便把他交给牧人,让他处死他。牧人可怜他,并没有把他弄死。他又被好心人收养。他长大成人之后,一次路上与一辆马车相撞,两人争吵起来,俄狄浦斯一怒之下,就把那个老人杀死了。之后,他又娶了底比斯王后为妻,他成了国王。他万万没想到,他杀死的人正是他的生父,而与他同床共枕的正是自己的生母。这是命运的戏弄还是造化?命运又迁怒于他的子民,他派人查出杀人的元凶。其间,有人怀疑元凶就是国王,他不相信,他不承认命运的捉弄。终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正是造成所有苦难和悲剧的凶手,于是用针戳瞎双眼,离开底比斯,终生不见光明。

 “乔峰和俄狄浦斯一样以自己的生命挽救了国家的灾难,当他在雁门关前把两截断剑插入自己的心口时,我们似乎又看到了俄狄浦斯用两枚金别针刺瞎双限,走向喀泰戎山的身影。然而,乔峰也和俄狄浦斯一样是无辜的,他丹血统并不是他的罪过,而是父辈的罪孽注定了他的悲剧命运。”⑷命运如紧箍咒般,把他俩推上绝境。他们苦苦寻找凶手,最后发现凶手竟是自己的身世!这分明是悲剧,是命运的悲剧,是人无法改变的身份悲剧。

汉也好,胡也好,孰之过?

金庸在小说的最后用智光大师有佛学色彩的揭语:“万物一般,众生平等。圣贤畜生,一视同仁。汉人契丹,亦幻亦真。恩怨荣辱,俱在灰尘。”曲折地作了回答,告诉读者应该对汉人契丹“一视同仁”,平等相待。

2、爱情的悲剧

阿朱是乔峰毕生最善意的点缀,可惜天意弄人,乔峰误会了她父亲是仇敌,阿朱不忍看他不安心,却又惟恐他惹祸上身,无奈之间,便以己身来化他的怨,为他避祸。那一丛绿意盎然的温柔,浩瀚无边的宽容居然承受了青石桥上的一掌,让草原边际天苍野茫牧牛羊的允诺转眼成空,让雁门关外的柔情已作往日,如何叫英雄无处弹泪。可叹两情相悦的快乐日子在乔峰一生中似昙花一现。青石桥上,一掌击下,电闪雷鸣,苍天洒泪,魂断静湖畔。乔峰痛不欲生,欲哭无泪,瓢泼大雨中,他抱着阿朱冰冷的身子狂奔于旷野,内心万念俱灰,举头无语问苍天,几欲对苍穹呐喊,却已无力回天……什麽是痛?人去情灭肝肠断!

在乔峰要去抱仇之前,阿朱恳求乔峰现在就带她走,去关外牧牛放羊。那一刻阿朱褪去了所有的坚强,哭得如一只受伤的小鸟,颤抖着向心爱的人祈求保护:“大哥,我很想陪着

你,和你在一起,真不想跟你分开……我离开了你,你会孤零零的,我也是孤零零的……面对这瞬间的软弱,我的眼泪刷的淌了下来。

可青石桥上,降龙十八掌还是挟着风雷之威穿越了阿朱娇小的身躯,她忍住剧痛,望着桥对面那个她至爱的男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转瞬即逝……如今终于理解阿朱从容就死的果决,情之为物,竟是如此肠断心伤:代父受过,虽虚表孝心,而实护爱郎!恍然大悟之后,乔峰“泪水便跟着直洒下来。”一个“洒”字,道出了乔峰此时是何等地感动、后悔和悲楚。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是乔峰这样的真英雄!
无尽,可叹:上苍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携起纤弱的你,去冲决聚贤山庄,去共赴那一场神鬼惊泣的战役,去共赴那一场生死未卜的命运–在血色染成的黄昏,你倚着窄窄的墙角,看着他岩岩若孤松之独立的身影,狂战列雄;看着他象一位从太阳中走出来的天神,气逼山河!你浅浅的笑着,心中只记得,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在最惨烈最无奈的时刻,竟情愿用自己去交换你.
上苍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你陪着他,千里奔波,往来求索.从雁门关到小镜湖,这山一程,水一程,风霜侵染了你的容颜,这却是你一生最美丽的时刻,你以一株虞美人般柔婉的姿态,深深凿进他山石一样的心底,从此,魂梦相依.

然后,上苍便收回了你。“萧大哥,你答允我永远永远不可损伤自己…”
声音渐行渐远。一切仿佛如前世幻梦,是如此的柔情刻骨,我永远忘记不了那双充满爱恋的眼,可乔峰再也没机会向她倾诉内心的情感,再也不可能揽她入怀,笑看花开花落…

于是,孤星冷月,暮天荒野,大漠风寒,英雄泪残.
于是,这关于你的一切,反复了又反复,轮回了又轮回,铭骨入髓,是他一生也走不出的记忆。

从此,乔峰的脸上多了一些东西,那是一种从心里发出的说也说不清的东西–无奈,孤单,寂寞,悲伤,愤怒,凄凉。
风雨后的清晨,世界恢复平静,淡淡的斜阳照在乔峰和阿朱身上,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乔峰一人,“阿朱,你告诉我,这墓碑我该怎么写?”一语问罢,“在你怀里成长,在你怀里死去,这就是我选择的宿命。”一首悲歌飘过,直叫人泪如雨下。此情此景,最令人痛彻心扉。

可还记得那日,雁门关前,

漫天的飞沙,刮在脸上有如刀割,衣襟猎猎作响,我确不觉。风声中隐隐有呜咽之意,我知道,那是红尘在悲鸣。

遥望远山苍翠,夕阳如血。

“乔大哥,你来啦?我已在这里等了你五日五夜…”

猛的回头,古树下,篝火前,俏生生负手而立,巧笑嫣然,那笑容穿越了沧海桑田,穿越了轮回流转…

“乔大哥,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着你了…”

“乔大哥,无论你是契丹人也好,你是汉人也好,我一生一世都跟随着你…”

“乔大哥,我们去关外牧马放羊,再也不回中原了…”
“阿朱!…”,
塞上牛羊空许约,心里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不,阿朱,我不要一生一世,我要永生永世…”
“永生永世,永生永世…”山谷四周不停传来回音,那是灵魂的激荡。心中的悲苦无以复加,生命竟是如此虚幻,如果情缘应因果而断,我情愿脱离六道,不入轮回,飘荡千年再期与你相约,不论有多痛苦,多漫长…
阿朱,你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但奈何生牵连,死也牵连,你命去后,他就从此又是心门紧闭的孤客,生际死际,眼前都是那淡红的衫,那晏晏的言笑,死离隔不断深情如许。
又是回廊九曲,又见水榭楼台。万水千山的相随之后,孤独的更加孤独。只那塞外的草原枯了又绿,绿了又枯。只恨民族不容,亡我英雄,天地之大,竟无乔峰容身之地,也造就了这一场英雄美人的悲剧。

参考:

http://www.chinalawinfo.com/forum/ltPages.asp?lsID=7&id=56187英雄的悲剧
──试评金庸小说《天龙八部》中的英雄乔峰

周志强《英雄叙事及其终结――论萧峰的形象》载《2000北京金庸小说国际研讨会论文集》,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

刘铁群《天龙八部》的原型分析——从《俄狄浦斯王》谈起
载《广西大学学报:哲社版》期刊号199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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