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欧化:佛郎机引出的明朝军事技术变革

明朝军事技术变革与欧洲军事革命相互呼应,素为中外学者所关注,相关讨论甚至超越学术范围,成为公众话题。明朝军事技术变革,以火器为重点,以欧化为特征,即明末焦勖《火攻挈要》所论:“世之论兵法者,咸称火器,论火攻者,咸慕西洋,此言固为定论。”而在火器变革之外,明朝军事技术变革还涉及陆上军事工程和水上战船 (主要指海防战船) ,三者共同构筑了“欧洲军事革命图景的中国映像”。欧洲影响下的明朝军事技术变革研究,长期聚焦于佛郎机、鸟铳、红衣大炮等欧式火器,研究成果汗牛充栋。而军事工程与海防战船的技术变革研究,久未引进“欧洲因素”作为观察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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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与欧洲火器的演变历史:佛朗机引入欧化炮击-第1图

佛郎机引入与炮击战术初显

正德嘉靖之交,佛郎机入明,与发熕、鸟铳等成为舰载火器的主流,将中国传统碗口铳和手铳排挤到次要地位。至万历朝,神飞炮、百子铳和威远炮等又相继装配海防战船,舰炮数量增加,威力增强,向重炮方向发展。船舶方面,则引入东南亚蜈蚣船专以架设佛郎机,普遍使用东南亚叭喇唬船,发明桅杆帮接技术。炮击战术初显威力。

战船装备新式舰炮

第一轮战船变革引进和创制多种新式舰炮,其中尤以佛郎机最为重要。佛郎机属于小型后膛火炮,母铳子铳组合使用,以铳架支撑,操纵灵活,发炮迅捷。早在正德十六年 (1521) ,佛郎机就已被仿造,装备广东海防战船,用于屯门海战 。嘉靖二十八年 (1549) 安南范子仪叛乱,俞大猷造船备战攻打安南,佛郎机已是战船的主要火炮,“大兵船一只,要用佛郎机铳二十门;中哨船一只,要用十二门;小哨一只,要用八门” 。此后,佛郎机在明后期舰炮中的主力地位日益巩固,而把明前期的碗口铳排挤到次要地位。

-明朝与欧洲火器的演变历史:佛朗机引入欧化炮击-第2图

与此同时,佛郎机衍生出发熕、神飞炮等新式火炮。发熕属前膛炮,长管,圆鼓腹,带耳,铳身纹饰繁复,铳尾圆突。“每座约重五百斤,用铅子一百个,每个约重四斤。” 发熕体大,需用四轮铳车支撑转运,其铳车不起缓冲、消解后坐力作用。发熕固定安装于船首斗头位置,后坐力全为船身吸收,以致于“放时火力向前,船震动而倒缩,无不裂而沉者” 。

发熕为佛郎机的改进型,“其制出自西洋番国”,“嘉靖年,始得而传之,中国之人更运巧思,而变化之,扩而大之以为发熕。发熕者,乃大佛郎机也”。从形制推测,发熕应是佛郎机去掉母铳,保留子铳,适当加大加长子铳而成 。从对音推测,“发熕”为葡语的falc的音译,falc就是采用子母铳结构,依靠V形支架单杆支撑的回旋炮,也即佛郎机 。

发熕体重力威,性能远在碗口铳和佛郎机之上,因而大受明军水师青睐。嘉靖年间,发熕即已遍装闽粤战船,福船、广船“所恃者有二,发矿 (熕) 、佛郎机” 。嘉靖三十九年 (1560) 成书的《纪效新书》 (18卷本) 记载“福船应备器械数目”,内含“大发熕一门”,已有法定意味。而海沧、苍山等中型福船,仅备大佛郎机和鸟铳 。万历七年 (1579) 成书的《苍梧总督军门志》存《战船操演布列图》,显示发熕作为标准的船首炮,似已成为当时大型战船的标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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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发熕笨重,加之其发射震损船体,不利水战,限制了其在大型战船的装备和使用 。至隆庆万历朝,部分发熕由于“载放无法,置之不用” ,隆庆四年 (1570) 福建漳州水战之器,“惟佛郎机、鸟嘴铳。若发熕、大将军,则未可轻用” 。另外,部分发熕从大型战船转移至专门小型战船之上。

神飞炮是一种采用子母铳制的大型后膛炮,有准星照门,是佛郎机的“增强版”。神飞炮最早见于戚继光万历十二年 (1584) 成书的《纪效新书》 (14卷本) 。“神飞炮三号,母铳大者一千斤,次者八百斤,三号六百斤。子铳大者八十斤,其它两式依次减杀……水战则枕于舟舱,后用活机以便升降。遇坚阵巨船,照准一发,横击二三十丈,触之立成齑粉矣。” 神飞炮每门可达千斤之重,是佛郎机之中最大的一型。万历年间,每船装备神飞炮一二门不等,既有发熕的威力,又有佛郎机填装、发射快捷灵活的优点 。崇祯年间,东南战船“每一号船,可用神飞炮四门,佛郎机五门,百子炮九门” 。

威远炮是在大将军炮基础上去除铁箍后的大型前膛炮,高二尺八寸,有准星和照门,威力极大。万历二十九年 (1601) ,浙江提议增造威远炮,一号一百四十四座,二号二百六十二座,用以装备福船之外的草撇、苍、罾、铁、渔、沙、哨、军民唬船 。这样不管兵船大小,均配一门大型前膛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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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需要说明是,神飞炮和威远炮这两种大型火炮,似乎仅装备于万历年间受倭寇潜在威胁比较大,距离朝鲜、日本较近的江浙沿海战船,并未普及到整个东南沿海。而且,目前亦不见其在海战中发挥作用的文献证据。

百子铳是介于佛郎机和手铳之间的小型火炮,虽重不能手擎,但可以就地支撑,灵活摆动,调整发射方向与角度。其兼具明朝传统火器和欧洲火器的双重特征:支撑百子铳的四足铳床与支撑碗口铳的铳床类似,这代表着其传统特征 ;单杆V形支架支撑百子铳,放时执尾牵挽,望准照星的使用方法,显然是受了欧洲舰载回旋炮的影响。

百子铳应用于战船,最早见载于《苍梧总督军门志》 。其发射炮子比大佛郎机的炮子还大,“大铅子,每位备二十四出,每出一丸,每丸重三十两,共一百四十四丸,共计重二百七十斤。小铁子,每位备二十四出,每出五十丸,每丸重五钱,共七千二百丸,共计二百二十五斤” 。但百子铳体轻,每架重二十五斤 或四十五斤 ,所以百子铳只能伤人,不能破船,“船厚,不能洞,便中伤单人,不能覆贼全舟” 。百子铳一出现,就展现出体轻灵活,打击精确,适宜舟战的优点,被誉为“舟师第一利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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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万历年间的这波舰炮更新,至万历抗倭援朝战争时达到高潮,以佛郎机炮的引入和仿制为中心;发熕、百子铳属于佛郎机的“改进型”,其中发熕重量在五百斤左右或更多;神飞炮则属于佛郎机的“增强版”,达千斤之重;威远炮是传统陆地火炮的改进。舰炮种类增加,威力增大,使用重炮的趋势增强。

引入东南亚战船与创制帮接船桅

火炮变革引起了船舶变革,其中尤以引进蜈蚣船、叭喇唬船最为突出。蜈蚣船是葡萄牙人在东南亚征用的快速多桨帆船,被误为葡萄牙船。其构件当中有特殊的“架铳将军柱”,便于架设佛郎机。从嘉靖四年 (1525) 起,南京龙江造船厂先后制造四艘蜈蚣船,“专以架佛郎机铳”,然未及实战应用就在嘉靖十三年被裁撤了 。

叭喇唬船与蜈蚣船类似,也是一种东南亚的快速桨帆船。“叭喇唬船制造,起于番夷海贼”,“夷人出哨海上,多用此船” 。官军仿制“始自浙中” ,嘉靖三十七年 (1558) ,浙江舟山之战,总兵俞大猷手中就有叭喇唬船 )。叭喇唬船被引入东南海防战船体系之后,一直到明末都是海防战船的重要辅助船型。

除引入以上两种特殊船型外,明朝战船出现了帮接桅杆。通常,战船船体不大,桅杆短粗,极少拼接延长桅杆,也不使用牵拉固定桅杆的稳索。但大规模造船运动,木材消耗严重,长大桅木稀缺,价格高企,个别桅杆采用帮接技术。早在嘉靖十六年 (1537) ,陈侃使琉球封舟,“大桅原非一木,以五小木攒之,束以铁环” 。隆庆年间,为剿灭海盗曾一本,福建造船也有帮接船桅之议:“照得各州县制造巨舰陆续告完,惟合用大桅间有申请欲行帮接。本院因未经见,难以主裁节,会各镇道多方采访,有称往年封夷大船,用桅长至十七八丈者,大抵亦用帮接。今巨舰大桅,必须与船相称,若拘执一根成材,恐难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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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四年 (1606) ,夏子阳使琉球,造封舟,时因“地方大材砍锯略尽”,议用合桅 。至崇祯朝桅杆帮接更为常见,《天工开物》记载桅杆使用端直杉木,“长不足则接,其表铁箍逐寸包围” 。桅杆帮接,其强度必然减弱,为了增强桅杆强度,船舶也偶尔装配稳索。崇祯十年 (1637) ,珠江口明朝水师战船就使用稳索 。此时,帮接船桅,使用稳索的技术已经司空见惯。

炮击战术威力初显

明初至正德年间,战船武器装备,火器与冷兵器平分秋色。“神机、碗口”作为常规火器,普遍装备于各类战船之上,数量随海战需要增减。碗口铳腹浅管短,铳口开敞呈碗状,铳腹填装火药,铳口填装炮弹,或石或铁,封堵严实,采用铳床发射,炮弹获得的加速度小,相应的威力也小。碗口铳的重量不大,“洪武五年水军左卫进字四十二号大碗口筒”,重15.75千克 (自铭二十六斤) ,口径110毫米,全长365毫米 。菲律宾巴拉望岛东北莱纳 (Lena) 沉船,为弘治年间的一艘中国商船,其出水铜碗口铳5件,体型亦不大 。作为舰载远射火炮的碗口铳,与手铳大小相配,混合使用,威力有限。水战主要依赖投掷类火器焚烧敌船、冲犁、跳舷接战等战术。“海中战法,攻船为上,若以我大船犁敌小船,触之无不坏者。”“恃火器。火器之中,亦惟火毬、火药桶,投之入贼舟,即时焚毁而至妙也。” )嘉靖初年,中葡海战“ (葡萄牙的) 主要威胁不是来自炮火,而是来自敌人的试图强制登船” 。

-明朝与欧洲火器的演变历史:佛朗机引入欧化炮击-第7图

嘉靖朝以后,发熕、佛郎机、百子铳、神飞炮、威远炮、鸟铳等火器的引入,相较原有的碗口铳和手铳,显著增强了战船火力,舰炮有向重炮发展的趋势,导致海战在原有的冲犁、火攻之外,又明确把“炮击之法”作为一种主要战法。水军斗船,“其制胜者有三:一用大船犁小船,而用火药瓶烧之,取胜者。一用大炮击碎其船,而取胜者。一用火箭,烧其篷帆,而取胜者” 。而且,铳炮的作用变得比较突出,“海寇所恃,全在于铳,吾亦以铳为应。中军大船之前,仍用次等船载佛郎机大铳数架以镇之。两翼中船之前,亦用再次船载铜将军大铳数十架以列之。其小船亦各载鸟铳、铅筒数百,以备于四面” 。

不过从战争实践来看,虽然装备以上诸种火器,但海战战术的重要性次序,仍是以火烧船,以船冲犁最重要,海战以冲沉贼船为首功,而斩级擒俘则次之 。而以炮伤人,以炮毁船的情况,并不多见。隆庆三年 (1569) ,闽广剿灭海盗曾一本诸次海战,可略窥不同战术应用之大概。是年五月,枳林澳一战,官军冲击贼船六十余只,贼尸焚溺浮海者不下二千余数,显然是冲犁和火焚战术的结果 。六月,官军在南澳备草百石,设火船于港口,举火焚毁贼船十一只,最终剿灭曾一本,官军和曾一本所持发熕、佛郎机等器似乎并未发挥多大作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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