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叶派和逊尼派为什么纷争不休?

经常关注穆斯林的朋友,肯定对逊尼、什叶两派并不陌生。这两大伊斯兰教派纠缠千年,矛盾延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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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什叶派和逊尼派会产生这么大的矛盾?在上一节《地缘政治65:伊斯兰为什么会分裂为什叶和逊尼》一文中,云石君已对两派分裂的原因做了介绍,简单点说,就是伊斯兰创教初期的两大阿拉伯势力:倭马亚家族和哈西姆家族为争夺哈里发位置爆发内讧,进而使伊斯兰教也分裂为以倭马亚为领袖的逊尼派和以哈西姆为领袖的什叶派。

这是伊斯兰两大教派分裂的触发点。但也仅仅只是触发点罢了。毕竟这种政治斗争什么年代都有,引发意识形态冲突也不足为奇,但随着争斗结束,获胜一方自然会凭借自身的政治权力,将这种意识形态分歧弥合。就当时的情况,倭马亚家族战胜了哈西姆家族,建立了持续百年的倭马亚王朝。

伊斯兰-什叶派和逊尼派为什么纷争不休?-第1图

按照常理,什叶派就应该从此消亡才对。毕竟两大派别也没有什么深层次的意识形态冲突,争的不过就是谁家人才是正统哈里发(皇帝)罢了。既然倭马亚家族已经获胜并夺取政权,那么什叶派再争谁是正统已经没有意义。

但什叶派却没有消亡。

当然,这也不奇怪,毕竟哈西姆残余势力还在,什叶派还有存在的理由。但吊诡的是,一百多年之后,倭马亚王朝灭亡、哈西姆家族卷土重来,建立了阿拉伯帝国的第二王朝——阿拔斯王朝。

按理说,现在什叶派终于咸鱼翻身了!但历史就是这么吊诡。因为没多久,什叶派就和这个哈希姆家族的阿拔斯王朝杠上,而阿拔斯王朝,却皈依了逊尼派,反过头来什叶派大加打压。

这样的反转,简直只能用奇葩来形容了!毕竟,什叶派之所以与逊尼派决裂,就是认为出身圣裔哈希姆家族的阿里才是正统哈里发,而哈里发一职也应由哈西姆家族继承,这与逊尼派的解释形成冲突。既然哈里发已经回到了哈西姆家族手中,什叶派却又反过来跟哈西姆作对,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当然,什叶派也有自己的解释。按照他们的说法,只有阿里的后代才是合法的哈里发继承人;鉴于阿里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堂弟兼女婿——也就是直系后裔,阿拔斯王室虽出自先知一脉(也就是穆罕默德系)的哈西姆家族,但其祖先却是穆罕默德的叔父;故阿拔斯王室不具备合法的哈里发继承资格。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什叶派的这种解释也都太过牵强了些。毕竟阿里已经去世了100多年;更重要的是,因着倭马亚王朝对哈西姆家族的残酷打压,阿里的直系后裔早已在反抗倭马亚的过程中被斩尽杀绝!

且不说阿拔斯王室业已掌握政治大权,仅就阿里后裔灭绝这一条来说,由阿拔斯王室继承哈里发也是完全说的过去了——虽然他们确实不是穆罕穆德—阿里的直系后代,但毕竟也是哈希姆家族的血脉。

但什叶派却坚决不予承认。鉴于阿里系已无传人,所以什叶派搬出之前反抗倭马亚时出现的“隐遁伊玛目”理论,认为当年反抗倭马亚斗争中牺牲的最后一位伊玛目,也就是最后一个阿里系嫡传领袖,其实并没有被倭马亚势力杀死,而是被真主安置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将来会以救世主的身份重现,在人间建立正义和太平盛世——当然,由于这位伊玛目只是隐遁而非死亡,所以哈里发的位置依然得空着,等由这位不知道在哪儿的隐者出山后来做。

从宗教角度而言,“隐遁伊玛目”是否为真,外人不便置喙。但从政治的角度出发,现在什叶派居然用这种理由来否定阿拔斯王室的统治合法性,那阿拔斯不跟他们闹翻才怪。

什叶派又一次成为当权者打压的对象。而什叶派的厄运还不止于此。阿拔斯王朝灭亡后,相继称雄中东的塞尔柱帝国、伊尔汗国以及奥斯曼土耳其帝国,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逊尼派,而对什叶派强力打压。

谁当权都要打压,这什叶派的命运咋就这么悲催?而换一个角度,被这么多强大帝国轮番打压,什叶派居然还没有被消灭,它又怎么会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

这其实要从中西亚的地缘环境来做分析。

在之前的《地缘政治63:伊斯兰世界为什么四分五裂》中,云石君已对中西亚的地缘环境做了分析:

在地缘结构上,中西亚的伊斯兰核心区分为小亚细亚半岛、阿拉伯高原、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迦南地区、伊朗高原、图兰低地等不同板块,各个板块实力差距并不明显。换句话说,伊斯兰世界缺乏强大到足以压制四方的主体核心地缘板块。

伊斯兰-什叶派和逊尼派为什么纷争不休?-第2图

以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为例。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位于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之间,是伊斯兰世界的中心位置,也是伊斯兰世界的最富庶地区,所以自然而然的成为各个伊斯兰帝国的本部核心区。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体量有限,积蓄出的能量不足以辐射中东乃至北非的广袤土地。任何一个政权,想仅仅依靠这个板块的能量压制全部伊斯兰世界,都是绝无可能的。

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是伊斯兰世界中相对最适合做核心区的板块。连它都难当大任,其它的板块就更不用说了。

只不过,虽然中东内部地缘结构四分五裂,但从整体上看,鉴于中东地处亚欧大陆中心,是东西方交流的中心枢纽。

这一地位决定了,只要东西商路畅通,那中西亚沿线各板块都会获得巨大的收益,而政治上的统一,又是保证商路畅通的基础,所以凭借商业的驱使,伊斯兰将中西亚各地缘板块整合到了一起。

但是,这种整合是有缺陷的:各个边缘板块之所以能政治上形成统一,并不是因为某个伊斯兰帝国有超强的实力,而在相当程度上只不过是因为政治统一能提升东西贸易效率,进而给自己带来更大收益。换句话说,伊斯兰能够政治上统一,相当程度是中西亚各地缘板块看在商业利益的份上主动联合,而非受中央核心板块的强力压制。

毫无疑问,这种缺乏强力维系的统一是脆弱的。而这种脆弱,则意味着各边缘板块内部,都存在着不小的反中央势力。

虽然东西方贸易的巨大利益,让大家愿意整合在一起。但问题是,贸易的收益并非全部,各地原有的农牧业,和东西贸易并无太大关联,也就是说,那些以农牧为生的部族和地区,并不会因为伊斯兰世界的大一统而得到更多好处。

对这些传统农牧业势力来说,既然没有通过东西贸易得到好处,那对维系中西亚大一统,非但兴致缺缺,反而会心生反感——因为这种政治统一,使自己头上平白又多了一个主子。

任何一股势力,如果其所得到的经济层面收益,不足以弥补政治上的损失,那么它自然而然会对统一产生抵触和反抗。

当然,如果中央政府实力足够强大,那么边缘势力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农耕时代的中原王朝,就成功的压制住了四川、云贵、两广等等地缘结构独立,与中原经济上没什么联系的地区。

但中国能做到,是因为中原王朝所依持的长江——黄河核心区,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富庶的地缘板块。而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却没有这么强大的实力,所以伊斯兰帝国们对国土的控制力远不如中原王朝。

这就给了反对派一定的生存空间。阿拉伯地区还好些,但在北非、在伊朗高原,在中亚的图兰低地,总有一些边缘的地区和部族,受东西贸易的影响相对有限,所以不愿意被两河流域的伊斯兰中央帝国统治。虽然他们的实力还不足以彻底颠覆中央帝国的统治,但自成一派,不听中央号令还是能够做到的。

在政治上,这些反对派抗拒中央,相应的,在意识形态领域,他们也会与中央朝廷形成对立。

倭马亚王朝时期,鉴于其是逊尼派,所以与它敌对的什叶派,自然就成为这些边缘势力的教派。而基于反对倭马亚王朝的共同政治诉求,哈西姆与这些割据势力走到了一起。

但随着倭马亚王朝灭亡,哈希姆家族上位,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虽然哈西姆与边缘势力长期合作,但这种合作的出发点有着本质的区别:具体来说,哈西姆家族反对的,只不过是倭马亚王朝本身,它的政治目标是替代倭马亚家族,使自己成为伊斯兰世界的统治者;而边缘势力反对的,其实是统一的阿拉伯帝国,他们追求的目标是政治独立。

当然,鉴于倭马亚王朝是伊斯兰世界的统治者,所以在它执政期间,哈希姆家族与边缘势力的利益是一致的——反对倭马亚王朝,就是反对当时的阿拉伯帝国,二者没什么区别。

但随着倭马亚王朝覆没,哈西姆建立阿拔斯王朝后,它与边缘势力的分歧就出来了:鉴于阿拔斯王朝已经取代了倭马亚,成为阿拉伯帝国的统治者,它的政治立场自然就转变为维护伊斯兰世界的政治统一;而边缘势力的目标却是摆脱帝国控制,实现政治独立,这就与已经成为当下的帝国中央政府——阿拔斯王朝产生冲突。

这就是屁股决定脑袋!取代倭马亚后,哈西姆家族也就继承了它的政治遗产,致力于维护阿拉伯帝国的统一,而希望独立的边缘势力当然加以反对,二者决裂不可避免。在意识形态上,边缘势力重提隐遁伊玛目,否认阿拔斯王朝的统治合法性;而阿拔斯王朝则皈依受绝大部分穆斯林尊奉的逊尼派,转而对什叶派和边缘势力大加打压。

所以,什叶派与逊尼派的对立,绝不是因为哈里发是否应由阿里系充当这么简单,究其本质,其实是维护统一的伊斯兰帝国政府,与谋求独立的边缘势力之间的矛盾;而再往深处究,则是中西亚各板块之间的地缘政治博弈,在宗教文化层面的反映。

伊斯兰-什叶派和逊尼派为什么纷争不休?-第3图

当然,由于逊尼派才是受绝大部分穆斯林认可的多数教派,所以在之后的历史中,大多数实力强大,致力于一统伊斯兰的政治势力都会皈依逊尼。不仅出身什叶派的阿拔斯王朝如此,突厥系的塞尔柱帝国、奥斯曼帝国和蒙古系的伊尔汗国同样如此————因为这样可以更好的获得伊斯兰世界的普世认同,以维护自身政治统治。

只不过,这样一来什叶派的发展就堪忧了——就算不至于彻底灭亡,但影响也微乎其微。但在16世纪时,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伊朗的萨法维帝国将什叶派奉为国教!

这是什叶派的历史性突破!萨法维帝国的选择,使什叶派获得了广阔的发展空间。从这一刻开始,什叶派一改之前的丧家之犬的遭遇,虽不足以压制逊尼,但却也有声有色,与逊尼分庭抗礼。

这里有一个问题。因为萨法维帝国也是强大且有志于一统伊斯兰的强势帝国。既然如此,它为什么不效仿之前的阿拔斯、塞尔柱、伊尔,奉逊尼为宗呢?甚至,在萨法维帝国灭亡后,伊朗历经阿夫沙尔、恺加、巴列维和现在的伊斯兰共和国共四个朝代,依然坚持什叶派选择,这又是为什么?这其实跟亚欧大陆地缘政治经济格局的变化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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