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兰朵和泛图兰主义

本文由很多人听过的“图兰朵”谈起,驳斥“泛图兰主义”。《图兰朵》是意大利歌剧大师普契尼最后编撰的作品,图兰朵是歌剧故事中一位中国公主的名字。元代时的中国北京,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公主图兰朵。在父皇为她招驸马时,图兰朵向求婚者提出了要求:谁能猜中由她所出的三道谜语,她就嫁给谁;如果猜不中,就要把求婚者处死。无数前来求婚的外国王子,就这么死在紫禁城门前的广场上……某日,流亡的鞑靼王子卡拉夫来到北京,对图兰朵的美貌一见钟情,冒死求婚并猜中了图兰朵的三个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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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图兰朵这位变态黑暗系美少女,早就决心杀掉所有来求婚的外国王子,为百年前遭受外国侵略者蹂躏的祖母报仇,于是死活不从。卡拉夫只好提出:如果明天天亮前公主知道他的名字,就解除婚约。

于是公主开始发动群众,连夜打听卡拉夫的名字……著名的《今夜无人入睡》唱段就出自这里。黎明之前,士兵们终于抓住了卡拉夫的侍女柳儿,拷打逼问她说出主人的名字。然而暗恋主人的柳儿竟然夺过士兵的剑,宁可自刎也要保守秘密!柳儿的一片真心终于感化了图兰朵,她接受了卡拉夫的爱,公主与王子开始了幸福生活。

《图兰朵》创作于20世纪20年代,1924年首演。那个年代虽然西方人对中国怀有很大偏见,但也不至于无知到连中国人的起名方式都不知道。再说,普契尼是作曲家,剧本台词不归他管。

那么《图兰朵》的剧本是从哪里来的呢?追根溯源,这个故事的版权并不归欧洲人,而是从伊朗那边来的。18世纪初,一位名叫贝迪·德·拉克洛瓦的法国人,出版了一本名叫《一千零一日》的东方故事集,里面就有图兰朵的故事(不是那个19世纪的画家德拉克洛瓦,也不是那个阿拉伯的《一千零一夜》哦)。这位德拉克洛瓦君曾受路易十四派遣去波斯(当时叫萨法维帝国,今天的伊朗)公干,在那里接触到了一些波斯民间故事集,将它们整理出来,译成了法文。

《一千零一日》出版后不久,就有一些法国剧作家看到了图兰朵这个东方题材的吸引力,创作了一些猎奇向的作品,颇受欢迎,其中最有名者是戈齐的五幕歌剧。到18世纪末,就连德国文学大师席勒也来帮忙,改编完善了《图兰朵》的剧情,基本就是现在的版本了。

也就是说,“图兰朵”这个名字并不是欧洲人自己编的,而是波斯人起的。从中世纪波斯的民族史诗《列王记》开始,波斯人就常常把古代中亚民族“图兰”和丝绸之路另一端的“中国”混为一谈,经常互相指代。后来游牧民族“突厥”兴起,这三样更是傻傻分不清楚了。对于统治元代中国、以及当时波斯(伊尔汗国)的蒙古统治者,波斯人也称他们为突厥人,于是“中国公主”就成了突厥公主、图兰公主。至于图兰朵的“朵”,则是波斯语dokht的音译,意思是姑娘——跟英语里的daughter是同源词汇(波斯语和英语都属于印欧语系)。       

古代波斯人长期以来,把生活着游牧民族的中亚地区称为“图兰”。翻开今天的世界地图,伊朗西部还标着一个“图兰高原”。在伊朗人的记忆里,“图兰”是个非常熟悉的名字:伊朗人的祖先是雅利安人,而东方大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在古代曾被他们统称为“图兰人”,就像中国古代统称北方民族为“胡人”一样。

在拜火教文献经典波斯古经《阿维斯陀》中,国王费里顿(Feridun)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图尔(Tuirya)、二儿子萨勒姆(Sairima)和小儿子雅利安(Airya),国王在年迈之际三分帝国,大儿子图尔(Tuirya)统辖东部,演化成了图尔人(图兰人),是突厥人的祖先;二儿子萨勒姆(Sairima)统辖西部,是罗马人的祖先;小儿子雅利安(Airya)执掌中南部,演化成了伊兰人(伊朗人),是雅利安人的祖先。

19世纪,民族主义、种族主义在欧洲乃至世界各地兴起。当时没法测DNA,学者们理清各民族的演化脉络,一方面靠解剖学(比如测量头骨什么的),一方面就是靠分析语言,认为语言同源的民族,应该来自同一祖先。如此这般考察之后,欧洲的德国、北欧等金发碧眼的白种人骄傲地自诩“雅利安人”,也不管真正的雅利安人后裔其实是波斯人和印度人;而在匈牙利、土耳其等被视为来自东方游牧社会的民族,则有人把远古的“图兰”抬了出来,搞出了一个“图兰人种”,说古代的图兰人是所有突厥语系民族的祖先。一些激进分子还提出“泛图兰主义”、“大突厥主义”,企图建立横跨欧亚大陆的图兰帝国……如今,“大雅利安主义”早已随着德国纳粹的灭亡而消散,而“泛图兰主义”的幽灵却依然存在。

在近代土耳其,某些泛图兰主义者错误地将操蒙古语族和通古斯语族的民族(黄色人种)也定义为图兰人种,实际上两者毫无关系,相距甚远。还有一种类似的错误观点,说图兰人种有两个起源,一是黄白混血,主要集中在中亚的突厥语系民族,二是黄白分化不彻底的欧亚种,后者不局限于中亚,而是在东亚各民族都有分布,汉族当中也有少部分成员属于后一种。建立于这种悖论基础上,西方人自然可以把突厥、蒙古或满族甚至汉人的公主称为“图兰朵”。

对于图兰人和泛图兰主义这两个说法,我们必须擦亮眼睛,看清它的本质,其和泛突厥主义一样,只看到了一些语言上的共性,而没有考虑北方游牧狩猎相同的生存环境,对不同人种的共同影响。